摩臣主管

出名与“隐形”

对于“出名”这件事,古今中外有两种不同的反应:一类人乐此不疲,一类人无动于衷。事实上,前者的比例远远大于后者。

孔子说过,“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”,译成白话,即“君子的遗恨是到死而名声不被人称颂”,各种解读,绵延至今。《增广贤文.下集》有句话,“雁过留声,人过留名”,历来不乏共鸣者。《世说新语》记录了桓温一语:“既不能流芳百世,亦不足复遗臭万载耶?”这是说为了出名,即使突破底线亦在所不惜,亦被视为一家之言。

渴望出名,这几乎是“胎里带”的人性弱点,即使清高如张爱玲者,一度亦未能免俗。早年她曾对弟弟讲过,“一个人假使没有什么特长,最好是做得特别,可以引人注意。我认为与其做一个平庸的人过一辈子清闲生活,终其生,默默无闻,不如做一个特别的人,做点特别的事,大家都晓得有这么一个人,不管他人是好是坏,但名气总归有了”。话出自张爱玲之口,味道就不一样了。其实这种想法,与英国作家王尔德的主张何其相似,他认为人出不了美名,出恶名也比无名要好,“世上只有一件事比被别人说长道短还要糟糕,那就是没有被他人关注”。少女时的张爱玲,曾出名心切,“呵,出名要趁早呀!来得太晚的话,快乐也不那么痛快”,大半个世纪以来,已成为某种“励志格言”,被众多“张迷”津津乐道。张爱玲开始受到关注,却不满足,对张爱玲有“伯乐”之恩的柯灵建议她,不要不顾影响地在有日本背景的《杂志》上发作品,张爱玲不听,只因《杂志》的名气、影响、财力可观,有利于出名。她要出版小说集《传奇》,柯灵写信劝她暂缓,“等河清海晏之时”,以她的才华,不愁不见知于世,希望她静待时机,不要急于求成,她摇头,说自己要“趁热打铁”。

但张爱玲毕竟是张爱玲,终究会“隐形”自我,回归真实的个人本性。这时候可以发现,一条看不见的边界,把张爱玲75岁的生命长度裁成了“阴阳”两截。当暮年的张爱玲历尽千帆,远赴异国,对红尘虚名早已彻悟,便与早年的那个她判若两人。她离群索居,悄无声息,如同活在默片里。她小心翼翼地躲避应酬,来去无风无影。她的电话形同虚设,与外界的联系大多通过“纸条”,而平日里,即使对这样的字条也很“吝啬”。张爱玲的助手陈少聪回忆,“每天上班接近她到达之刻,我便索性避开一下,暂时溜到图书馆里去找别人闲聊,直到确定她已经平安稳妥地进入了自己的孤独王国之后,才回到座位上来,这样做完全是为了让她能够省掉应酬我的力气”。

张爱玲是千帆历尽,方才“脱胎换骨”。加西亚.马尔克斯却还在没什么名气的时候,就活得通透自在。他的西班牙语出版商最初告诉他,长篇小说《百年孤独》计划印8000册,马尔克斯的反应是“目瞪口呆”,因为以前他的小说销量从没超过700册,他问出版商:“为什么开始不能慢一点?”他相信这是一本不错的小说,不怕慢。后来有《巴黎评论》记者慕名采访,问他,“你认为在作家的生涯中,名气或成功来得太早是不好的吗?”马尔克斯的回答是,这在“任何年龄段上都是不好的”。“我本来是想死后才让我的书获得承认,至少在资本主义国家里,届时你将变成一种商品。”提问者不解,问他何以认为名气对作家这么有破坏性?马尔克斯说:“因为它侵害你的私生活。它拿走你和朋友共度的时间、你可以工作的时间,它会让你与真实世界隔离。一个想要继续写作的作家,得要不断地保护自己免受名气的侵害。”

把名气当做身外的累赘,而“隐形”得最彻底的,莫过于当代意大利的神秘作家埃莱娜.费兰特。一段时间,几乎所有欧美读者都在热议这个名字,此人2016年曾入选《时代周刊》评选的“当今世界100个最具影响力的人物”。网上的“照片墙”上,他(她)的小说封面照片超过1万张。埃莱娜.费兰特只是一个笔名,20多年来从未露过面,哪怕一张照片也没有流出。此人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,至今是个谜团,“我让自己远离作家们或多或少都要扮演的某些行为,通过让自己被消费的形象使得自己的书长盛不衰。这种套路现在还是有效的。我的书越来越宣告它们自身的独立,因此我想我没有任何理由改变我的立场。”

所谓出名,如同浮云,总会散去。对此警惕、清醒,保持决绝的抵制姿态,是一种区别于凡夫俗子的稀有品质——这并非谁都能拥有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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