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臣主管

黑脸人



为了把《原野》改编成歌剧,我和爸爸谈过,知道那个黑脸人的事,那是他在火车上遇到的一个旅客。

当时他从清华毕业不久,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去河北保定女子师范教书,每月二百四十大洋,十分诱人的待遇,他答应了。在去保定中途,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,再次开动后一个人从车厢门口走进来,黑黢黢的丑样子十分扎眼,爸爸不由心生戒备。可那人偏偏在他对面坐下,板着木木的黑脸,一看就是个粗人。但完全出乎意料,他们聊起天来,那男人说话有条有理,不疾不徐,整个人的身体都让他感觉到一种特别的诚恳,他再也忘不了他了。

作为编剧,我相信在包罗万象的生活中你时常会看到你的人物,有时他们劈面闯来,让人心头一震,或只是惊鸿一瞥,却久久感念。如果你忘不了,一直惦记着,他早早晚晚会站到你面前,和你相识相知,不再离去。就在那样的一刻,我爸爸头脑中的黑脸人和宣化府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土匪重合起来。那些犯人,他从来不认为他们是坏人,在此之前他们早已和段妈故事里可怜的农民重合起来,每每听着他们挨打之后痛苦的号叫,他难过又愤恨,恨下命令的军法官,甚至想要是有一把枪就该把他打死。一个复仇的人,一个黑脸的丑八怪,仇虎,就这样诞生了。还有宣化府后山上阴森森的黑林子,东岳庙里的阎王和牛头马面,天津老龙头车站尖叫的汽笛,铁轨的震动,段妈故事里的地主和童养媳……汩汩溪流汇集成江河,一泻千里。

“《原野》是一个想象的作品。写《原野》时,像报纸登章回小说,边写边交稿,有时候整夜整夜地写,从天黑写到晨曦。南京很热,写累了就出去到街上,夜晚有卖葡萄汁、甘蔗汁的,喝上一杯。”

多酣畅啊!真是痛快淋漓。再来看作者是怎样塑造他心中的那个黑脸人的:“——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,人会惊怪造物者怎么会造出这样一个丑陋的人形,头发像乱麻,硕大无比的怪脸,眉毛垂下来,眼里烧着仇恨的火,右腿被打成瘸跛,背凸起仿佛藏着一个小包袱,筋肉暴突,腿是两根铁柱,身上一件密结纽襻的蓝布褂,被有刺的铁丝戳出些个窟窿,破烂处露出毛茸茸的前胸。下面围着‘腰里硬’,既宽且大的黑皮带。他眼里闪出凶狠、狡恶、讥诈与嫉恨,是个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人。”

再次读以上剧本中的舞台提示,不得不承认我感觉遗憾,因为在舞台上我从来没有看到这副模样的仇虎,我看到的仇虎除了衣着破烂,人都是铁血硬汉的形象。如果仇虎真能以作者描述的模样出现,是否全剧的舞台风格都会随他而变呢?这不是不可能的,或许会有一台更暗黑、诡异,更具象征意味的《原野》,我这么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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